那个晚上像梦一样。直到第二天李金桔还觉得那是梦,谭申的出现没留下丝毫痕迹。

    又过了两天,寝室里其他人都回家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连绵阴雨后终于放晴,阳光透过玻璃窗,空气中灰尘飞舞。

    人离开后地上一片混乱,李金桔拖了一遍地,清空垃圾。

    手机上没有新电话,也没有新消息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留联系方式。他不知道她的电话,她也不知道他的。

    只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,李金桔决定给赵野打电话。

    电话接通,赵野那边很吵,像是在菜市场。

    赵野扯着嗓门问:“小桔啊,有事吗?”

    “野哥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?”

    “方便方便,”赵野拿起菜摊上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萝卜,“说吧,什么事啊?”

    李金桔说:“我前几天见到谭申了。”

    赵野手上白萝卜差点摔地上,跟菜摊老板说了声不好意思,走到一边继续讲电话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“就是我和室友到你店里来吃饭,那天你不在。”李金桔回答。

    赵野吸了口气。这家伙,怎么见了面也不知道跟他说一声,害得他这几天还在想该怎么安排。

    他问:“你们说什么了吗?”

    李金桔说:“没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他跟你说什么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赵野搔头皮:“那……”

    “野哥你有谭申联系方式吗?”

    赵野脑袋顶上的雷达天线立马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李金桔顿了一秒,继续说:“我没有他电话……”

    一听这话,赵野心里乐开了花:“要电话是吧?新的旧的?微信要吗?哦,他微信就是他新手机号,你等会儿,我全发你。”

    李金桔没说话了,赵野问:“他最近找你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。”

    “哦,没事,”赵野说,“他妈刚转到这边的医院,他这两天有点忙。”

    “他妈妈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生病了,挺严重的,转到这边来看病,你等着我消息啊,我马上发你。”

    又说了几句,李金桔挂了电话,没一会儿,就收到了赵野发来的手机号。

    李金桔把那串数字存了下来。中午导师发消息过来,让她下午有时间过去办公室帮忙录成绩。

    过去忙了两三个小时,离开老师办公室已经四点多了,冬天天黑早,日头已见颓势,李金桔站在学院楼前面的花坛边给谭申打了个电话。

    花坛里的花按照颜色摆成了不同圈层的同心圆,天冷后花蔫了,加上放假后没人打理,花残叶落,白色花盆上满是泥点,一堆土色。

    等待电话接通的嘟嘟声,节奏和心跳同频,李金桔右手拿着手机,左手放在棉服口袋里不自觉捏成了拳。

    终于通了。

    “喂。”男声一丝低哑。

    李金桔脚立马从花盆边缘上拿下来站好,没经大脑,她也说了声:“喂。”

    过了几秒钟,电话那边试探询问:“李金桔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听出来你声音了。”谭申说。

    李金桔脸忽然红了,她有点不好意思。隔着电话线,反正他也看不到,她心一想,大大方方回答了一句: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她听见电话的脚步声,似乎走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,说话有回声,他问:“你没回家吗?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,”李金桔回答,“我听野哥说你妈妈住院了,还好吗?”

    谭申说:“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他直白回答,李金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她不了解情况,安慰的话无从开口。

    谭申却好像没把这当成一件大事,转口问李金桔:“晚上有时间吗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一起吃顿饭吧,”谭申说,“忙一天了,想起来还没吃饭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会儿见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答应下来。

    李金桔挂断电话怔了怔,脚步匆匆赶回寝室换衣服,还化了妆。

    到校门口打车时,校门另一边走出来几个男生,身上穿着白色实验服。沈南湖看见了一路匆忙的女生,不自觉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女生上了出租车,车子亮起红色尾灯,开走了。

    沈南湖收回视线,旁边小学弟问他怎么了,他说了声没事。

    吃饭的地方约在市区,是H市一家小有名气的本地特色餐厅。说吃饭真的是吃饭,点了三五个菜,南方菜色大多小巧精致,装盘漂亮,一盘盛上一点点。

    李金桔夹了一片桂花糖藕,咬下去淡甜糯香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餐厅里开着空调,进来热得脱了外套,谭申里面穿着一件灰色毛衣,拿筷子夹菜,手背上骨节凸起,李金桔偶然瞥见,感觉他是瘦了些。

    两次见面,她都没有仔细看过他,说不清为什么,他给人的感觉没有变化,他很容易——让人向他倾斜。

    如果说她是停在原地的一颗球,他一出现,她就迫不及待、骨碌碌向他滚去了。

    心里回旋着不着边际的比喻,李金桔拿着筷子发起了呆。

    谭申看了她一眼,好笑道:“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李金桔回过神,夹菜,说:“想起下午给老师登成绩,有个地方好像填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填错了?”谭申问,“要紧吗?”

    李金桔摇头:“没关系的,我晚上给老师发个消息。”

    谭申点点头,忽然换了话题:“喝点吗?”

    李金桔微怔:“什么?”

    谭申指指桌子一边放着的菜单广告——“冬日暖心梅酒”,他问:“干吃无聊,要不点个酒?”

    李金桔说:“我不太能喝酒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,就尝一口,剩下的给我。”谭申说。

    他伸手叫来服务员,要了一份梅酒。

    棕褐色液体盛在白色瓷杯里,李金桔浅浅抿了口酒,一股梅子味直透喉舌,随后才是辛辣的酒味。

    她放下杯子。这酒的度数有点高。

    放在一周之前,她还很难想象,她会再见到他,还能再坐在一起吃饭。

    她以为不会再见到了。和那么多人一样,说着再见,却再没见过,像掠过天空的飞机,留下一条醒目的白线。想念弥漫,扩散,消亡。

    他们都会有各自的新生活。也许会再次偶遇,在早高峰的地铁上,在马路边,在山吴镇的某个地方,她碰见了回来看看的他。

    无数种可能,没有一种是像今天这样。他们面对面坐着,他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。

    看见他一杯接一杯,李金桔眉头微皱说:“够了,你别喝了。”

    谭申眼尾爬上一抹红,看了眼杯里的酒,又看向李金桔,问:“不好喝吗?”

    李金桔觉得他醉了,她以为他喝酒厉害,没想到跟她一样也是个半桶水,还是个没自知之明的半桶水。

    “再好喝也够了,你脸都红了。”李金桔说。

    谭申捏着杯子,说:“再喝一口吧。”杯子没碰到嘴唇就被人拿走了。

    李金桔手刚放下,面前摆着两个一样的杯子。

    她说:“谭申,够了。”

    谭申略委屈:“好吧,那就不喝了。”

    他对李金桔灿烂一笑。笑容亮得差点晃到她眼睛。

    李金桔叹气,他真的有点醉了。

    结完帐出来,在街上走着,冷风吹着人脸,街边树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。谭申一直没说话,走着走着,他落在后面几步,李金桔回头,他正看着她。

    他喝了点酒,眼睛惊人的亮。

    李金桔皱皱眉:“你干嘛看着我?”

    谭申笑:“开心啊。”

    “见到我很开心?”

    谭申点头。

    李金桔想了想,说: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那边。”谭申眼神看向李金桔身后,李金桔转头,车来车往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李金桔回过头:“你想让我看什么?”

    谭申问:“看到那个红十字架了吗?”

    李金桔再次转头,隔着一条街,高高的建筑上亮着红色十字架,是市中心医院。

    谭申认真地询问她:“我妈妈住在那里,你想去看看她吗?”

    他没有等她回答,直接带着她走向那座红色十字架。

    街边车流如梭,漫长灯河,他走在前头,忽然慢了脚步,回身对她伸出手,他拉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他掌心温度高得奇怪。

    他们走过一条街,又走过一条街,穿过无数车辆和人群。

    李金桔被牵着走:“你要带我去医院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要买些水果和花吗?”

    谭申没理会李金桔的问话,执拗地走向医院的方向。当走进亮白色的建筑里,他的脚步渐渐变慢,最后停下。

    “算了,不去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喝多了酒,还是生病了,李金桔感觉他现在有些神志不清,说话前言不搭后语。

    她问:“为什么不去了?”

    谭申垂头看着地板:“她不喜欢我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喜欢你呢?”

    谭申头越垂越低,电梯屏幕上楼层跳跃,他渐渐松开手,最后一秒,李金桔抓住了他。她捏紧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谭申看向她,李金桔对他笑:“我们去看看你妈妈吧。”

    电梯门开了,谭申想挣来她的手,但是失败了,李金桔把他拉进电梯。

    “几楼?”

    他不想说。

    李金桔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盯着电梯地板,说:“12。”

    十二楼。骨肿瘤科。

    电梯到了,谭申却不想出去。

    李金桔问他:“不是你说的来看你妈妈吗?为什么现在又不敢进去了?”

    谭申看了她一眼,抬腿走出去。

    两只手交叠在一起,不知道是谁先出了冷汗,他的手心依然很烫,脸也发红,眼睛亮得惊人,李金桔觉得这不正常。

    一间间病房掠过,她几乎不忍看里面的脸。最后停在一间病房门口。

    病房门紧闭,谭申站在门前并没有敲门的打算。

    李金桔问:“是这里吗?”

    谭申看着门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要进去吗?”

    谭申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呢?”李金桔问。

    谭申被问得皱起眉,他犹豫很久,吐出一个字: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李金桔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:“你在怕什么?里面的人是你妈妈。”

    谭申想放开她的手,李金桔没给他这个机会,她一只手拉着他,另一只手要去敲门,手刚抬起来,就被谭申抓住了手腕。

    他眼神里有痛苦的影子,抓住她的那只手汗津津的,李金桔不想把他逼急了,说:“你松手,我不敲门。”

    他放开了手,李金桔借机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,烫手。

    “你发烧了,”李金桔责备,“那你刚刚还喝酒?”

    她的手冰凉贴在他额头上,谭申侧过脸蹭了蹭她手心,她摸到他的脸,也很热,分不清是酒后的红还是烧红了。

    病房门从里面打开,走出来一个穿着衬衫西装马甲的男人,他惊讶地看着门口的两人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谭申笑得亮晶晶的,叫他:“秦叔。”

    秦通眉头皱得死紧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李金桔一只手收了回来,另一只手还让谭申拉着,秦通考究地看着她,李金桔被他看得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秦通问:“你是?”

    李金桔说:“我是谭申朋友,他喝了酒,现在有点不清醒。”

    秦通视线落在两人拉拉扯扯的手上,他微笑地看着李金桔:“请问贵姓?”

    “李。”

    “李小姐。”

    李金桔被这个称呼搞得略局促,秦通倒是坦然,他说:“小申喝不了酒的。”

    他这话说得就像是她逼他喝的酒一样。

    谭申半个身子站在她前面,悄悄拉了下手让她往后站。

    秦通把这个举动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他接着说:“小申想喝酒,要么是心情好,要么就是糟到了极点。”他看着李金桔微微一笑,“今天的情况是哪种呢?”

    “秦叔。”谭申凝着眉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秦通一笑:“好了,不逗你们了,太太刚刚瞌睡了,你们等一下,可以进去先坐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他侧身推开门,略弓腰请两人进去。

    谭申像是忘记了刚才的抵触情绪,听话进去了。李金桔轻声跟上他。

    病房里只有床边亮着一盏桌灯,床上没人,桌子上摆着花瓶和水果,一切都很安静,窗边的轮椅似乎要溶在这寂静里。

    女人坐在轮椅上,戴着毛线帽子,只能看到她背后露出的一段脖颈,颈椎深深凸出来,她瘦极了。

    望着女人的背影,谭申渐渐松开了李金桔的手,在房间里静止了片刻,他无声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李小姐。”

    李金桔回头,秦通在门边对她招了招手,李金桔跟着他来到门外。

    “我有点事要忙,能请李小姐帮忙去一楼取下药吗?”

    秦通递给李金桔一张纸。

    李金桔知道他是想特意支开她,她答应下来,转身看了眼病房,拿着药单去一楼。

    病房里,谭申走到轮椅前。孔渔舟原本坐在窗前看月亮,看着看着就昏睡过去。

    月光洒在她身上,一片冷冷的白,她的膝盖上盖着毯子,她太瘦了,毯子厚得像是要把她的腿压塌了。

    谭申在她面前蹲下,脸轻轻伏在她的膝盖上。他闻到母亲的味道,和幼年时一样,他也成了当年那个孩子。

    他静静趴了会儿,头偏着,能看见母亲瘦尖的下巴。他们有一样的轮廓,这是她给他的。

    他小声问:“妈妈,我能得到爱吗?”

    她的眼睛闭着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对吗?”

    毯子渗进眼泪,他伏在母亲膝头。

    女人半睁眼,抬起枯瘦的手,慢慢抚摸孩子的头发,他感觉到抚慰。

    她喃喃道:“小昆……”

    听到这两个字的那刻,谭申的脸瞬间惨白,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孔渔舟并没有醒来,她似乎在做梦,抚摸只是潜意识的动作。

    谭申盯着她的脸,他突然认不得她了,他妈妈不长这样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脚步虚浮走出病房,在病房门口碰见了呆立的李金桔。

    她手里提着一袋子药,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。

    看见谭申时,她惊讶极了。他两眼红着,脸却惨白一片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谭申拉住她的手腕,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,有一瞬间她觉得他快把她手腕捏断了,他的手比刚才还烫。

    他语气急切呼吸急促:“我们走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走去哪?”

    谭申没回答,拉着她往外走,李金桔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,一袋子药掉在病房门口。m.shubao8.org 稍后为你更新最新章节